寫一點自己的東西 無雙傳 第二回 割股相奉,豈在相識日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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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2-01-17 09:36:00 |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|倒序浏览 |阅读模式
  
  
  
        第二回  割股相奉,豈在相識日長
  
    塵緣如夢,似水流年,葉青葉黃,花開花落。昨日的紅顏青絲,今朝的骷髏
  白骨。
    自段星然舟中吹笛那一夜算來,已是整整七十七年過去。可在河南王屋山道
  之間,卻又有人在唱著那闋歌。
    前面徐徐而歌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,一身白袍,騎乘白馬,一身素服。這
  少年正是段星然的重孫,姓段名逸,表字逸之。而那跟隨在後、擊節而和的是個
  十五六歲的少女,名喚翠羽,乃是段逸的貼身使婢;她一身綠衣,眉目嬌俏,確
  如一隻翠羽鸚哥兒一般,此時正跨著匹小青驢,兩腳盪啊盪的,緩緩而行。
    原來數月之前,段逸祖父與父親沿當年段星然舊路回大理祭掃,不料在杭州
  雙雙遭人暗算暴故。段星然與袁英以期頤之年,當此大變,又如何能禁受得起?
  二人匆匆將功力傳與段逸,便在數月之間相繼身故。
    段逸少年喪亂,一時也是手足無措,幸得段氏門客眾多,婢僕齊心,段星然
  在恒山諸位故舊部屬的子弟後人亦仍與段氏頗為親近。大家相助料理,辦了後事,
  段逸便復匆匆上路,南來扶柩歸鄉,打探二老遇害的究竟。他離鄉之際固是滿腔
  悲憤凄涼,可他畢竟年少,一路之上看山觀水,這悲凄之情便稍減了兩分。
    二人安步而行,一曲唱罷,早見那天色漸暗。兩人各催坐騎,加快了腳步。
    忽然路旁林間石後連聲呼哨,周圍登時便竄出百十人,各持棍棒器械,擋住
  了二人去路。
    喀喀馬靴聲響,一人從人群之中緩步而出。這人三十歲左右年紀,一身玄色
  短打,披著條紅斗篷,手中倒持一柄八卦刀,徑自行至二人馬前,啐道:“老子
  在這兒守了一日,卻只等來這兩個小兔崽子,拿來塞牙都還不夠!奶奶的,還不
  下馬來?"
    段逸與翠羽便下了馬。那人略一打量二人,忽然大喝一聲:“呔!"段逸與
  翠羽都是出其不意,嚇了一跳。那人與身後眾人便都大聲狂笑起來。
    那人一笑方畢,便喝道:“兄弟們還不上前取馬?"眾人齊聲答應,上來四
  五個嘍囉,便去牽馬拉驢。
    翠羽向段逸看去,問道:“公子爺,怎生是好啊?"
    段逸一擺手,道:“由他們去罷。驢馬與他們便是。"
    一名小嘍囉拉著青驢,經過二人身邊之時,卻忽然一把抓住翠羽的手腕,道:
  “許大哥,你看這小姑娘眉清目秀,作個壓寨夫人倒還使得。"眾人又是哈哈大
  笑。
    翠羽自是不免羞急,斥道:“你做什麼?"她左手被拿,右手在空中划過,
  快如閃電,拍的一聲,已推中那小嘍囉肩頭;同時左手一勾一送,將他直摔了出
  去。
    眾人均是沒想到這嬌滴滴的小姑娘居然會武,先是愣了一愣,隨即同聲呼叫,
  各挺兵刃,便欲衝上。
    忽聽一個聲音道:“勞駕各位讓個道,讓我家小姐過去再打架罷。"
    眾人齊向發聲之處瞧去,卻見乃是一個青衣小鬟,面帶冷傲之色,背後背著
  柄長劍。在她身後,另有三名相同打扮的丫環,還有一位少女,立在當地。
    眾人一見這少女,心裏都是一動:“世上怎有如此美人?"只見她雲鬢如霧,
  以束髮釵環鬆鬆挽著一個髻子,雙目澄澈,真如秋水,櫻口朱唇,正自上齒咬著
  下唇,瓠犀微露;她皮膚雪白,皓腕凝霜,山風中一身淡紫裙衫飄擺搖曳,更襯
  得冰姿玉骨,直若神仙中人。
    眾人愈是看她,便愈覺美麗,只覺她連一根小指頭也長得妥貼到了极處;一
  時之間,俱不由心下起敬,竟忘了向段逸主婢二人動手。
    段逸望著那少女,心裏也是讚異:“古人說美人個個有如吸風飲露,不食五
  穀,放在這美人身上,可真是貼切不過。古人又說`秀色可餐,觀之忘飢',可
  真是如此,方纔我還飢火燒心,見了這美人,肚子便也不叫了。"
    卻見那少女面上深有憂色,望向西邊山樑。眾人不由得便順她眼光望去,卻
  見那紅輪將要墮下去了;顯是那少女恐怕天黑之後,山路難行。眾人皆自屏息無
  聲,都是心下湧湧,直欲相護相助。
    那青衣小婢見了眾人呆痴之狀,便又大聲說道:“勞駕各位讓條路,待我們
  過去,你們再打架可好?"眾人這纔猛醒,便一齊望向那披紅斗篷的“許大哥",
  待他定奪。
    那“許大哥"略一沉吟,便仰天打個哈哈,道:“幾位要過路,倒也不是不
  可,只是我們這裏有個規矩,要麼放下錢財,要麼放下腦袋,留下一樣方可過去,
  幾位想留什麼?整個人留下,那是最好的啦!哈哈哈哈!"
    眾人相互望望,便也各自吁了口氣,跟著笑了起來,心中俱道這許大哥素來
  劫財不劫色,而今卻也有起意之時。
    段逸登再也按捺不住,向前數步,道:“此話可就是這位……這位兄臺的不
  是了。大家都是窮苦出身,被逼無路,這纔上山落草,不過是為了討口飯吃,怎
  能見獵心喜,便要劫奪人家良家女子?"一眾盜伙見了那少女容貌,本已有三分
  遲疑,忽又聽他這番言語,復相互望望,便又添了三分猶豫;可“許大哥"不發
  話,眾人卻自也不敢擅作主張,就此讓路。
    那“許大哥"又打個哈哈,道:“憑你這小子,也敢與我評理?弟兄們,不
  動手卻等什麼?"
    當下便有數人答應,向那少女直行過來。段逸心道:“你們這些賊廝自討苦
  吃!"便欲出手攔擋。
    忽聽身後一人道:“這位公子請讓開,便教他們過來好了。"段逸回頭看時,
  那少女也方纔望向自己。與她眼光相接之際,直令人眩目不可直視;而她聲音清
  越,帶了幾分細雅溫文的江南口音,出語雖並非嚴辭勒令,卻教人不由自主,便
  依她言語。
    段逸略一猶疑,身子微側之際,已有二人從他身邊過去。一人笑道:“小美
  人兒倒還有三分眼色。"說著伸手便去抓那少女的手腕。
    段逸主婢二人與那四名青衣小鬟一齊叱道:“不可無禮!"“作死!"正要
  攔阻,卻見那少女手腕一翻,紫衫右手的長袖已帶住了那人伸出的右手腕,往外
  一送,復向回一扯;隨即又以左袖在那人腿上一拂,那人立腳不住,登時摔倒,
  砰的一聲,形如餓狗吃屎,好不狼狽。他欲待要爬起來,可為那少女以袖子拂過
  的腿卻是麻木不仁;他一條腿使勁,另一條腿使不上勁,出乎意料之下,便又翻
  身仰天摔了一跤,隨即只管驚呼求助,揮動手足,卻再起不得身來。
    另一人見同伴莫名奇妙的便吃了個虧,一驚之下,便即停步。他方纔扶起同
  伴,卻見那少女已自緩緩上前數步,護在了段逸主婢二人之前,一身獨當眾人;
  他忙帶著同伴急退數步,進也不是,歸又不敢,便只呆在當地,怔怔相望。
    段逸一愣之下,便也不由望著那少女背影,心下暗讚:“這女孩年紀不大,
  內力卻頗有些根底,這柔物打穴的手法可真是如風送柳,瀟洒自若,俊得很了。"
  只聽四個小鬟已先紛紛喝采道:“小姐打得好!"“這等宵小,何須小姐出手?"
  “無知奴才,若不與他們些顏色看看,卻道咱們好欺負!"
    眾強盜卻都是暗暗驚懼,只道這少女妖法了得,不然怎能袍袖一揮,中者便
  倒?一時間都是心下悚然,生怕那“許大哥"讓自己上前捉這山精還是狐仙。
    那“許大哥"也先是一愣,後是心虛;可眾人面前,卻又怎能就此灰頭土臉,
  落荒便去?他哈哈一笑,一面雙手持了手中大刀,一面緩緩上前,口中道:“這
  小姑娘還真有兩下子。來來來,老子與你玩玩!"他話音未落,忽然一縱近身,
  呼的一聲,大刀掛風帶響,向那少女當頭劈落。
    眾小鬟復是紛紛驚呼:“小心了!"“小姐仔細!"那少女一個側身,早避
  了開去,道:“我若打贏了你,你便不許囉嗦,放我們與這位相公走路。"她身
  子一飄,又躲開了橫掃一刀。
    那“許大哥"哈哈大笑道:“好!你若打贏了老子,你便要我許護與山寨一
  百多弟兄認你作娘都好!"
    那少女臉上一紅,惱他說話輕薄,右手在腰間一帶,已拔了一柄長劍出來,
  疾指他眉心。
    許護一聲吼喝,劈攔崩砸,磕撞挑掛,展開一套“虎刀十九式",那大刀舞
  成一團黃光,將那少女身形盡裹在其中。
    那少女劍走輕靈,燕迴鶯飛一般。她纖手與劍柄皆隱在寬袖之中,只露劍身
  在外,每一招遞出之時,都是身姿輕盈,招式瀟洒,姿態极盡優雅曼妙之緻。可
  她招招迅捷狠辣,兼而有之。
    段逸不是武林中人,自是看不出那少女的師承門派,家數如何;但見只拆得
  數招,那少女手中長劍已將許護上身反罩,劍影閃閃,紫衣飄飄之間,許護一口
  刀遮攔多,進攻少;再拆數招,那少女步步進逼,許護早是一退再退。
    許護忽大吼一聲,大刀橫掃,一副拼命之狀。那少女不欲與他兩敗俱傷,便
  反退了一步。許護抽身便走,那少女清叱道:“哪裏去?"跟上了兩步。
    段逸叫道:“莫追他!"許護疾行間早忽地止步轉身,鬚髮戟張,手中大刀
  從背後至面前的疾劈下來。這一招“虎尾剪"又稱“翻身背砍"、“拖刀計",
  相傳乃是三國時曹魏驍將許褚所創,自古以來,不知已有多少好漢喪生於此招之
  下,此刻使出,端是出其不意,攻其不備。
    那少女一愣之下,大刀已至頂門。段逸無甚臨陣對敵的經驗,此時欲待相救,
  卻是已自不及;危急間那少女手中長劍急往上一迎,“噹"的一聲,長劍斷為兩
  截,原來那紫金八卦刀亦是一柄切金斷玉的利器。
    那少女大駭之間,足尖點地,身子斜斜向後竄出,耳中只聽“嗤"的一聲,
  眾人“啊喲"一聲大叫,大刀從她頭頂斜掠而過,數十莖被削下的秀髮隨風飄落。
    噹啷一響,那長劍的劍身落在地下,那少女持著半截斷劍,愣愣出神,兀自
  後怕。許護抱刀在懷,哈哈大笑,道:“小姑娘,服了麼?"四名小鬟紛紛上來,
  圍了那少女看她情形。
    段逸見她落敗,正要便出手制服那許護,心中卻忽一轉念:“卻不好教她面
  子上難看。"略一思忖,便上前對那少女一施禮道:“姑娘勿憂,我這裏倒有柄
  長劍,足堪一用。"說著從袍內抽出驚鸞劍來,略一躬身,雙手相奉。
    那少女眼望著他,卻不接劍,道:“看公子狀貌,定是詩書雅人,不解粗魯
  角抵之術,而公子身上帶了這柄寶劍,定當是珍愛之物罷?小女子若不小心與公
  子毀了,卻有何臉面向公子交待?"段逸笑道:“今日他這刀利害,若是咱們打
  他不過,性命便也都丟了,又何論區區一劍?"
    那少女一想也是,略一沉吟,便微微點了點頭。一名小鬟上前,向段逸手中
  接過劍去,奉與了她。古人授受之際,男女間未可親手遞傳。
    許護笑道:“小鬼們說些什麼?若打不過時,便乘早收拾了與老許上山罷!"
  背後眾人見他得勝,心下懼意大減,便也跟著喧呼鼓噪起來。
    那少女自忖此人武功並不高,若他手持尋常刀劍,自己空手也能對付,可偏
  偏他手中寶刀鋒銳異常;她思來想去,主意未定,也只有隨机應變。當下長劍一
  立,道:“進招罷!"
    許護呵呵一笑,一步上前,右手大刀從下往上倒翻上來,一招“倒剪虎尾"
  取那少女小腹,那少女向側讓開尺許,長劍橫掠;許護大刀一立,封住門戶,那
  少女便撤招回劍,指他左腿。
    二人拆過數招,那少女手中驚鸞劍始終不與許護手中大刀相交,顯是怕毀了
  段逸之物,可如此一來,她劍招上的威力自是大減。
    段逸看在眼中,早是心下大急,可若要出聲指點,卻又未免不敬;他按住了
  游龍劍柄,只待那少女再次遇險之時,便出手相救。
    許護見那少女不敢以兵刃相交,愈加得意;左掄右掃,下挑上劈,刀法酣暢,
  益是使得發了。鬥到酣處,他手中大刀連轉了三個圈子,忽地從圈中拍擊而出。
  這招“虎爪拍"乃是生擒敵人所用,不用刀鋒,只用刀面,將敵人拍倒,便即活
  拿。
    那少女大喜,心道我器械不如你,可內力卻比你強得多,這下非讓你兵刃脫
  手不可。當下勁貫劍尖,推劍平刺,這一劍卻是指向那八卦刀的刀面。
    不料只聽“嚓"的一響,驚鸞劍的劍身竟已穿刀而過。眾人出其不意,都是
  “咦"的叫出聲來。
    那少女卻是又驚又喜,萬沒料到這長劍竟是鋒銳至斯,她手腕一抖,許護大
  刀便把持不住,脫手而出。那少女劍上尚帶著大刀,也不及取下,一柄長劍左轉
  右轉;許護正自眼花,她忽地左袖拂出,正中他膝側“犢鼻"穴。許護登站立不
  定,單膝跪倒,那少女長劍起處,已指在他咽喉之上。她左袖再次拂出,又閉了
  他肋下“章門"穴。
    這幾下兔起鶻落,實是快极,待群盜省悟過來,許護早為人所制。這下群盜
  莫不大驚,一時便打不定主意,不知是該上前救人,還是撒腿便跑。
    許護跪在地上,全身動彈不得,酸麻難當,卻是橫眉立目,向那少女道:“
  老子今日倒霉,他奶奶的栽在你這小婆娘手裏,你若有種,便將老子一劍殺了!
  零碎折磨人的不是好漢!"
    那少女瞪著他,卻也不知該如何發落;只聽段逸道:“姑娘慢來!這人交與
  我好了。"
    那少女回頭看了他一眼,也不多言,便將劍交與小鬟,致還段逸。諸小鬟又
  是讚異連聲,先圍了劍看過一回,方還與段逸。
    段逸雙手接過,從劍上除下那柄八卦刀。嚓的一聲,長劍還鞘。他左手倒持
  大刀,右手在許護肩頭與腰間各拍了一下,已解了他穴道。那少女見他手法利落,
  也自一愣,又望了望他。
    許護一躍而起,尚未開口動手,卻見段逸一伸手,已先將大刀還遞過去。
    這下不惟眾人俱自意外,便許護自己也是不敢接刀,只瞪目鼓腮,盯著段逸,
  半晌方纔戒惕道:“你要怎地?要來便來,皺皺眉頭的不是好漢。"
    段逸微笑道:“兄臺不必擔憂,小弟並無惡意。如今天下大亂,大家也是被
  逼無奈,方纔上山落草,又豈是自己願意的?改過自新,善莫大焉,以許兄這身
  武藝,將來若能得投明主,豈不是方纔得其所用?若許兄不願入世,那麼在草莽
  之中,只須洁身自愛,定也不枉`英雄好漢'四字。"說著復將大刀遞還過去。
    許護接過了刀去,段逸言語雖不甚淺白,可他也懂了個十之八九,不由心下
  茫然;他撓頭思忖了片刻,忽地雙膝跪地,拜倒下去,口稱:“恩人在上,我許
  護今後便為你提鞋扛刀,侍奉一世!"
    段逸忙扶起他來,道:“何必如此?若蒙許兄不棄,咱們便交個朋友,若小
  弟日後有事,卻不定還要相求許兄。"
    許護當下拍胸道:“你若要老許幫忙,老許決不推辭!"說著又回頭向群盜
  叫道:“大家聽好,今日我與這位兄弟這個……這個桃園結義,以後他的事便是
  咱們的事,誰都不許推託!"眾人轟然答應,段逸也自微笑。
    當下二人便互通了姓字年庚,段逸十八歲,許護長他十六歲,兩人便相向復
  行了禮,改了口兄弟相稱。
    二人敘談數語,段逸便說起自己尚有事在身,向許護告辭。許護道:“好兄
  弟,我也不留你,哥哥我生平最佩服便是三國時的許褚,因此匪號稱做`小虎痴',
  你若在前面遇上剪徑的,便說出這三個字來,那些小賊們便不會難為你們了。"
  說著又從懷中取出一面小黃旗,交與段逸道:“這便是我老許虎寨的令旗,你拿
  去權作憑証。"
    段逸謝了接過。見那旗上以黑線繡了頭老虎,張牙舞爪,甚是生動;他便收
  入懷中,復教翠羽取了數十兩白銀,向許護道:“此番相見,愧無可贈之物,這
  一匹馬與一頭驢子,再略加數兩銀錢,便留在山寨,權表小弟心意罷!"
    許護吃了一驚,忙搖手道:“這如何便得,兄弟路上還須……"段逸笑道:“
  許兄若不收下,可就是瞧不起小弟了。"
    許護見他意誠,只得謝過命手下收了,道:“兄弟,你這兩匹坐騎我先替你
  養著,你若用時便來將去。"
    段逸微笑點頭道:“許兄留步,小弟告辭。"說著長揖為禮。
    許護也拱了拱手,群盜又是大聲呼哨,片刻之間,便復散入了山林。
    段逸轉過身來,卻見只餘了翠羽一人站在當地,便問道:“咦?她們呢?"
    翠羽伸手順路一指,道:“她們急著赶路,見你囉哩囉嗦的,就先去啦。"
    段逸點了點頭,道:“咱們也去罷!"他伸頸望望前路,不知怎的,心中便
  有些悵悵,似有所失一般。
  
    此後沿途山路之上,幾乎每日裏都能遇上剪徑之人。可段逸只須取出那許護
  相贈的虎寨令旗,山賊們便即拱手讓路,不再為難二人。
    不一日二人下了王屋山。這日段逸見此後一路便都是些丘陵平原,大約不會
  再有什麼山賊強盜,便大為放心,嘆道:“朝綱紛亂,盜賊蜂起,卻還是百姓難
  堪。這纔真叫作`興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'"翠羽撇嘴道:“你便知道這個
  苦,那個苦,將我的驢子也送了人情,就不想想我走路也苦!"
    段逸一愣之下,無言以對,半晌方訕訕笑道:“我逞一時義氣,便忘了其餘,
  待到前面市集,再買頭驢子與你。"翠羽笑道:“呆爺,我與你說笑,又何必這
  樣認真?"
    二人徒步緩行,直行了大半個月的工夫,方至淮泗之地。
    此時是元惠宗順帝至正十七年,海內大亂,義軍蜂起;安慶、徽州及河南境
  內又連遭旱澇,竟是顆粒無收。朝廷忙著對付各路義軍,諸藩忙著爭地相攻,哪
  有心思賑濟災荒?段逸見廣原之上,赤野千里,時見餓殍,也自是不由嘆息。
    他主婢二人雖是身有武功,每日裏便打些鳥獸充飢,可越向南行,竟連鳥獸
  也是越來越少,段逸從小養尊處優,卻哪裏受過這等飢一頓,飽一頓的苦楚?他
  頭暈眼花之餘,忍不住暗暗切齒:“韃子治天下,百姓竟是半條生路也沒有。它
  日我若得帶兵,定將他們殺個精光!"
    這一日早間段逸在樹上捉住兩隻喜鵲,又尋了一窩鳥蛋。翠羽將喜鵲洗剝了,
  二人生火烤了那兩隻喜鵲,連日粒米不進,此刻聞到肉香,真是精神大振,險些
  沒將舌頭一起嚼了。
    兩人打過尖,天色還早,可二人也不敢久駐,只怕又餓得無力,便即起程速
  行。
    行至中午,遠遠便望見前面有個小小村落,在幾棵大樹樹蔭之下,還有一口
  水井,二人一上午赶路,日頭毒辣,早自焦渴;此時忙即加快腳步,片刻已至樹
  蔭之下。
    到得近前,卻又是不由一愣,那樹蔭背後殘垣間聚坐數人,正是日前所遇那
  少女主婢一行。
    段逸行至近前,方欲招呼,卻見那四名青衣小婢圍在那少女身周,那少女已
  然換作了一身白色衣裙,朱紅繡帶,方自倚樹斜坐在地,雙目緊閉。
    翠羽也顧不上與她們客氣,便自從井裏汲水飲了,又將裝水的葫蘆盛滿,遞
  與段逸。
    段逸卻不及喝水,忙行上前去,問道:“這位姑娘怎麼了?"
    那四名青衣小婢正圍著那少女連聲急喚,也沒發覺他二人之至,忽聽有人相
  問,轉過頭來,便即認出;一婢哭道:“我家小姐暈過去啦!這可怎麼是好?"
  段逸道:“怎麼回事?"另一小婢泣道:“小姐辟穀四十餘日,昨日便已支持不
  住,今日熬到這裏,就暈過去了。"
    段逸也是暗暗驚詫。原來修習內功之人,內力到一定火侯之際,便即不飲不
  食或少飲不食,稱為“食氣"或“辟穀",如此可達數十日乃至百日之久,在此
  期間,体內瑩洁無滓,有助於內力增長,可若一過辟穀之期,再不進飲食,不惟
  無益於身,反而要大損真元;卻是不知這少女內力,已至如此境界。而這辟穀也
  非呼之即來,揮之即去,不然段逸這幾日也不用受那飢餒之苦了。
    段逸已知那少女內力已是大損,若不速進飲食,只怕還有性命之憂;便回頭
  道:“幾位姑娘身邊可有什麼吃的麼?赶緊讓這位小姐吃些東西,不然……不然
  可就更糟了。"
    一婢哭道:“這鬼地方什麼也沒有,到哪兒去找吃的?我們身上乾糧在王屋
  山上便吃完了,我們本想向你買些借些,我家小姐卻不願相求別人,因此我們便
  先行一步,想早些下山尋些食物……"
    段逸這纔恍然大悟,原來那少女那日不辭而別,乃是因此之故。卻聽那小婢
  續道:“……不料山下竟什麼都沒有。方圓幾百里,連鳥兒都沒有一隻。小姐若
  有不測,我們如何回去交待?"她說至此處,與其餘三人相對愁視,便復俱嚶嚶
  哭泣起來。
    段逸思來想去,卻是百無一計;站起身來,張皇四顧,惟見赤地焦土。他沉
  吟良久,心中終是暗下了決斷:“救人一命,卻勝過自己受些苦楚。"便一言不
  發,行了開去。
    眾婢正哭得傷心,翠羽知其情由,也不好安慰,只是默立一旁;忽聽遠遠段
  逸叫道:“咦?鹿!一隻鹿!"眾人登都跳將起來,早見段逸一溜煙般向西北直
  追了下去。
    眾人俱自急切,盼顧之間,遠遠卻見他一瘸一拐,獨個蹣跚歸來;行至近前,
  苦笑道:“那畜生真是了得,我追它不上,給它逃了,還踢了我一腿。"
    眾婢滿懷希望全落了空,本就著急,此時更沒好氣,紛紛罵段逸是傻瓜笨蛋,
  段逸也不生氣,攤開右手,卻見一小塊肉條掛在他手上,尚自鮮血淋漓。
    段逸笑道:“那畜生也沒白踢,我也給了它一個厲害的。"
    眾婢一見,登時便轉怒為喜,又紛紛讚他指力了得,便接過肉去,舀井水洗
  了,生火支鍋,嘁嘁喳喳,熱鬧非凡。
    段逸一臉冷汗,靠了樹邊坐下,疼得只是打顫。
    翠羽見他情狀,已明就裏。心道以公子爺武功,莫說是鹿兒,便是大象,這
  一腿也未必傷得了他,便忙忙過來,俯身低道:“我的呆爺,便是救人性命,也
  不必如此使性啊!你割下去這麼大一塊肉,不怕流血死了麼?快讓我看看傷處!"
    段逸一時說不出話來,只咬著牙向她搖手,意示她莫要多嘴;翠羽見他這副
  模樣,心中更是又疼又急,卻聽一婢叫道:“肉湯差不多了,兩位也來嚐嚐罷!"
    翠羽正以手帕替段逸擦汗,聽她呼喚,也不回頭,只道:“你們自便罷,不
  用理睬我們。"
    那小婢聽她語音不悅,雖不明所以,可也不再招呼,自去侍奉那少女了。
    幾口熱湯下肚,那少女便即悠悠醒來,一眾婢女都歡聲叫了起來:“小姐醒
  了!"“可嚇死我們了!"
    那少女睜大一雙妙目,自也不知是怎麼回事。四名小鬟七嘴八舌,嘰嘰喳喳
  地將段逸如何笨蛋,抓鹿不獲反而被踢,又如何抓下鹿腿上一塊肉等情形講了一
  遍,那少女方纔蘇醒,她們幾個又粥粥嚷嚷,互相插嘴,更是全然不知所云,只
  知是段逸救了自己。
    那少女便慢慢起身,行過段逸身前,行禮柔聲道:“小女子那日不告而別,
  已是萬分過意不去,今日又蒙公子相救。大恩未敢言報,公子有何吩咐,小女子
  定然不敢推辭。"
    段逸坐在地上,拱了拱手,卻說不出話來。
    那少女見他臉上肌肉微動,知他的傷勢實是不輕。便彎腰道:“小女子也略
  知些醫道,便為公子看看傷處,用些藥石,還請公子勿須推辭。"古時男女授受
  尚且不親,更何況是褪衣診傷?那少女如此一言,可算對段逸垂青至极了。
    翠羽卻不買她的帳,冷然道:“便請小姐一發吃得飽了,便不用我家公子爺
  再自割自傷也好。"
    段逸急道:“別胡說!"翠羽急憤間一時失口,心下也自悔了,只是默不作
  聲,低了頭用井水沾濕手帕,為他擦汗。
    四名小鬟面面相覷,俱自神情訝異,無聲無語。而那少女一愣之間,也已明
  白前後就裏,她心中登又是感激,又是詫異,又是過意不去,卻又是反胃欲嘔,
  一時撫胸蹙眉,說不出話來;心道:“我與他素不相識,他何至如此待我?"茫
  然之間,不知所措。
    段逸強笑道:“她說句玩笑話,你莫放在心……"忽然遠處雷聲隱隱,遮沒
  了他下面的言語。
    眾人大是驚異,此時太陽高照,炙熱逼人,怎會打雷?回頭相望時,卻見東
  南方向一大片烏雲壓了過來。
    那雷聲響得甚是奇特,持續不絕,且是越來越大;那烏雲滾至近前,方見乃
  是塵霧結成。
    那塵霧遮天蔽日,漫無邊際。塵霧之下,遠遠的竟是數不清的人馬,便如海
  潮一般,淹沒大地。嘶叫聲、馬蹄聲、兵刃撞擊聲響成一片。一股股人流漫過小
  丘,越過平地,上坡下坎。瞧這陣勢,無慮數萬;觀其服色,卻是元朝的官兵。
    翠羽大聲道:“怎麼回事?"可此時潮滾雷動,宛似海嘯山崩,便是她自己,
  也沒聽清自己說了些什麼。
    段逸耳音靈敏,又是長居雁北,略知蒙語,已聽見那無數元兵大聲喊叫道:“
  胡大海攻下徽州了,八思爾不花將軍逃啦!"“朱元璋與常遇春來了!"
    段逸雖身在恒山,可時當動盪之際,卻也聽說過朱元璋是紅巾義軍首領、自
  號大宋龍鳳皇帝韓林兒的部下,官至右副元帥。此時見如此眾多的元兵騎馬步行,
  紛紛奔逃,他心下便已明了:“原來是元朝敗兵。"
    饒他功力深厚,可在這有若狂濤怒潮的千軍萬馬之前,也是驚懼不安,早忘
  了腿上疼痛,站起了身來;而幾位女子更是駭怕之极,不自覺的將段逸這眼前唯
  一的男子當作了靠山,躲到了他身側身後。
    段逸見大家對己甚是信任,心中一定,驚駭便褪,大聲道:“元兵勢大,咱
  們搶了馬便走。"他內力深厚,雖於洪聲巨響之間,每一字卻都清晰入耳,眾女
  登是心下一定,齊聲答應。
    片刻之間,七人便已捲入了人海,登如波中之葉,立腳不住。元兵此番遭遇
  大敗,豈有不沿途殺人洩憤之理?轉眼間諸人身邊便圍了百十元兵,密不透風。
  十數鐵騎在諸人身周盤旋來去,均是手持長矛鐵盾,吆喝刺擊,吼聲連連。
    大家手持長劍,奮力抵禦,那少女長劍已在王屋山上被毀,此時便也只得以
  空手迎敵。
    忽然一名元兵挺矛縱馬,向段逸直撲而來,段逸不避不讓,右劍撤回,左掌
  拍出,掌力到處,那元兵一個觔斗從馬上向後摔出丈餘,帶倒了五六人。
    段逸手掌回勾,已抓住了馬韁,遞與了翠羽,道:“快上馬!"翠羽翻上馬
  背,右手長劍起處,一名元兵倒撞下馬;段逸又抓住了絲韁,遞與一名青衣婢女。
  眾人本因敵人居於馬上、臨下攻擊而吃虧,只要有兩人上了馬,形勢便大為逆轉,
  轉眼之間,又有十餘名元兵落下馬去,一眾青衣小婢全上了馬,其餘馬匹卻都逃
  走了。
    元軍益是來得密集,大家依在段逸先前所靠大樹之旁,不敢稍離一步,只怕
  一旦失散,便會為這狂潮一般的亂軍衝得無影無蹤。
    元兵也已瞧出這七人不敢遠走,驀地裏齊聲呼哨,都向後退去,可此時四面
  八方都是人馬,他們這後退之勢便甚緩慢。
    段逸一見元兵後退,便已明其意:“他們要放箭!"一時不及多所解釋,向
  翠羽一干婢女叫道:“快走,快走!大家一齊衝出去,莫要失散!"在幾匹馬臀
  上拍了幾下,一干女子驚呼聲中,五匹馬已衝入了元兵陣裏,她們只得揮劍拼殺,
  力求撞開一條生路。
    段逸也伸手拉了那少女,疾奔而前,此時他早已忘了腿上傷勢;雖是輕功不
  佳,可內力深厚,快跑之際也是有若奔馬;元兵猝不及防,為他搶入陣中,登時
  大亂。
    可元兵長官隨即發令,人潮滾滾,蜂擁而來,段逸與那少女眼前只餘了四面
  刀矛,人馬如堵,早不見了五婢蹤影;二人雙手緊握,只怕亦為衝散。
    那少女左袖拂出,捲住一名軍官的小腿,便擬將他拉下馬來,不料她內力大
  損之下,氣力竟然不加;那軍官久經戰陣,武藝馬術,俱頗精熟,咄的一聲,縱
  馬一跳,反而險些將那少女帶倒,同時刷的一矛,疾刺過來。那少女一聲驚呼時,
  那軍官長矛已為段逸游龍劍所斷,半截矛頭落下,划斷了她兀自纏在那軍官腿上
  的袖子。
    段逸將那軍官拍下馬去,歉然道:“我只顧自己拼殺,卻忘了你沒兵刃……
  哎喲!"卻見四周元兵一齊出矛,要在他身上戳個蜂窩出來。
    段逸長劍在身前身後急挽了幾個劍花,十幾柄矛頭落地;他將游龍劍向那少
  女手中一塞,伸手已抓住一名元兵的長矛,右手一抖,那元兵如遭雷轟電擊,撒
  了矛杆,大叫一聲,倒撞下馬去。段逸以長矛在地上一撐,便已帶那少女翻身上
  了馬背,四面元兵呼叫聲中,一齊向他湧來。段逸倒轉長矛,只以矛柄向眾元兵
  亂打,但聽劈拍哎喲,當者無不筋斷骨折,有的元兵明明已用鐵盾擋住他這矛杆
  的一擊,卻連坐下馬也腿骨斷裂,軟癱在地。
    元兵在淮泗一帶連吃敗仗,已成驚弓之鳥,此時忽見又衝撞了這樣一位太歲,
  不由便個個落膽,段逸所到之處,紛紛辟易,讓了一條路出來。段逸怕那少女氣
  力不足,落下馬去,便解開馬脖上的鈴帶,將她攔腰圍住,在自己左臂上打了兩
  個結,以左臂與鈴帶環護了她,左手控韁,右手舞動長矛,奮力突圍。
    元軍領兵萬戶遠遠便已望見段逸,在萬馬軍中往來縱橫,左衝右突,不由心
  下大怒:“憑你這猴崽子,怎敢衝我軍陣角!"急喚手下兩名千戶去迎住段逸。
    那兩名千戶均是軍中神力將軍,見段逸耀武揚威,早就心下不忿。此時領了
  將令,便各帶人馬,離了中軍,便如兩條躍波長蛇一般,翻翻滾滾,推開人潮,
  直奔段逸。
    段逸左右衝殺,總算找了一處元兵較稀的所在,喘息還未定,忽聽遠遠兩聲
  斷喝,只見兩將一身黑鐵甲,各帶了五百餘人,奔己而來。
    段逸心道:“不殺一儆百,怎能嚇退這班不知死活之輩?"當下長矛一擺,
  也對頭衝了過去。前面那將怕另一將爭功,早已拍馬在前,見段逸返身殺來,心
  中大喜:“你這南人蠻狗,讓你死得好看!"舞起大砍刀,直取段逸。段逸舉矛
  一磕,這一矛他已運上了內勁,尋常之人早就禁受不起,可那元將架住這一矛,
  卻只是胸中一窒,身子一震,虎口一熱,兵刃險些脫手飛出。
    那元將大為驚詫,叫道:“奇怪!奇怪!"又是一刀劈了下來,段逸加催內
  勁,舉矛一擋,那元將滿口噴血,摔落馬下。
    此時另一將亦到,他手中一條熟銅大棍,摟頭蓋腦的直取段逸頂門。段逸早
  將長矛架在馬鞍得勝環上,空著右手,一掌拍出,掌力正中那熟銅棍,那大棍登
  直飛上天。
    那將吃了一驚,急拔佩刀時,兩馬相錯。那少女坐在段逸身前,隨手一拂,
  已封了他胸前“紫宮"穴,此時兩馬相錯而過,相距六尺有餘,段逸反手一掌,
  將他打得從馬頭上直飛了出去。
    眾元兵見段逸出掌空拍,便取了這自己平日敬若天神的勇士性命,不由便個
  個心膽俱裂,發一聲喊,四散奔逃了開去。
    段逸也不追赶,撥馬回頭,笑道:“适纔你我那招聯手抗敵,當真是默契之
  极。"那少女“嗯"的一聲,卻不回答。她真元大損之餘,适纔這下點穴又運動
  內力,更自虛弱。
    段逸見元兵仍自四集,便道:“這位……這位姑娘,今日已沒法子找那幾位
  姑娘,咱們便只好先衝出去罷。"他連呼數聲,卻不聽那少女回答,低頭一看,
  她腦袋靠在自己胸前,長睫低垂,卻已復昏暈了過去。
    段逸心道:“翠羽她們不知去了哪裏?若再不殺出重圍,只怕大家性命都是
  難保。"他拍馬提矛,不辨東西,復衝突了數里,隱隱約約已可見前面极遠處的
  山影,段逸心道:“這些元兵定是向汴梁去的,自然不會入山,如今卻也只好躲
  上一躲,再來找尋她們。"便催馬向那山影馳去。
    又衝了半個時辰,元兵漸稀,段逸心中正自喜慰,卻忽聽背後弓弦一響,他
  一回身,一枝長箭已到了面門。他急以右手一抄,將那箭抄在手裏,反手又擲了
  回去。
    他不曉暗器,準頭自是甚差,那箭便要落空。那發箭之人本不待理睬,可段
  逸內力強勁,那長箭破空,一路銳嘯飛散;那追射之人便吃了一驚,急發箭相擊,
  只聽錚的一聲,兩箭相撞,火花四濺。那追射之人所發羽箭被擊得高飛上天,不
  知所蹤,段逸所發長箭卻是餘勢不衰,斜插入地,直沒至羽。
    那追射之人知是遇上了勁敵,嗖嗖嗖連珠箭發,段逸登是不由手忙腳亂,只
  以矛杆亂撥,他運上驚鸞劍的心法,一條長矛舞得密不透風,只聽啪啪亂響,無
  數羽箭被打得橫飛開去。
    那人射過十數箭,略一鬆緩,段逸一瞥眼間,見自己馬鞍旁也有弓壺箭袋,
  便忙搭住長矛,取箭上弓,回頭便射。
    那人吃了一驚,低頭欲避,卻聽錚的一聲,段逸右手的箭還好端端的捏在手
  中,左手的弓弦卻彈了回來,打在他自己左手腕上,好不疼痛。原來段逸不會射
  箭。
    那人一愣,還道是他有意做作,引自己大意上鉤。可看了幾次,段逸發箭不
  是彈空,就是歪歪斜斜,全無準頭。他不由哈哈大笑,取箭便向段逸射去。元人
  打仗甚重弓矢之力,因此每名元兵騎士都要配發長箭百羽。
    段逸回弓撥打,心中叫苦,只是催馬而逃,心道:“象他這般連珠箭射,只
  怕等不到他箭矢用完,我便須先變作一隻刺猥了。"
    他催馬奔行,便震得那少女悠悠醒轉,回頭見他撥打來箭,便道:“回箭射
  他!"段逸滿頭大汗,叫道:“我不會放箭!"眼見對方的箭越射越急,前後幾
  乎已連成一線,也是不由惶急。
    那少女道:“我會。我來幫你。"段逸手上不停,口中急道:“怎麼幫法?"
    那少女道:“我手上無力。只好……只好手把手的教你,你便……你便握住
  我的手,我持箭,你開弓,我來瞄,你來射。"段逸道:“好!不過只有五六支
  箭了。"他适纔奪馬之時,那馬縱躍奔逃,箭支已失落不少,後來一頓亂射,散
  失更多。
    那少女道:“盡夠了。你快些。"
    此時那追射之人也正停箭不發。段逸急正身取了箭,他雙腿夾住馬腹障泥,
  左手掌握住那少女的手指,那少女手中捏著長箭;他右手握住那少女持弓小手,
  拉開了長弓。那少女道:“我讓你轉身,你就轉過身去,我讓你射,你什麼也別
  想,鬆開左手就是。"段逸道:“好!"那少女道:“轉身!"段逸一扭腰,身
  子轉了回來。
    那追射的元軍軍官一壺箭用完,正將另一壺放到就手的位置之上。卻見前面
  段逸又搭箭在弓,轉身回頭,這次懷中還攬了個女子;他一愣之下,只道是段逸
  戲弄自己,大怒之間,心中想到眼前這人不會射箭,卻還虛張聲勢,不妨也自戲
  弄他一番,以為回敬;便大張開雙臂,在急馳的馬上站起身來,瞪目相視。
    段逸耳中只聽那少女清聲叱道:“射!"想也不想,鬆開左手五指。
    那軍官大張雙臂,方欲叫罵,忽聽前面弓弦一響,隨即風聲有異;定睛一看,
  一支長箭宛如流星貫月,直奔自己前胸。噗嗤一響,箭鏃已貫穿前後兩層鎖子甲,
  在他後背露了出來;那軍官一句罵聲噎在口中,低頭瞧去,只見一支長箭的尾羽
  露在胸前,實不知這變故從何而來;他張大了口,臉上一副驚詫無比的神情,身
  子一軟,仆倒在馬上。那戰馬奔跳之際,他身子落下馬去,左足卻仍套在鐙中,
  便被馬拖著著地而行;及至十數丈外,屍身已是血肉模糊。
    段逸見射倒了這個勁敵,也自歡喜至极,“啊哈"一聲,將弓一帶,擁了那
  少女一下,道:“你真是了不起!"那少女出其不意,“啊"的一聲,段逸這纔
  發現自己太也無禮,忙復道:“對不住!對不住!"
    那少女登飛紅了臉垂首不語,從她背後看去,惟見霞生玉顏,亦自難描難畫。
  
    那山影雖得入眼,可二人縱馬飛奔,將近半日,這纔進了山中。
    段逸見後面再無追兵,心下一寬,便想起腿上傷勢,登時便又疼痛起來,再
  也坐不穩雕鞍。那戰馬奔馳了半日,也早已是口吐白沫;此時山中無路,方沿著
  一條小河的河岸而馳,前蹄為一塊卵石一滑,登便打了個趔趄。段逸本已疲憊之
  极,戰馬腳步一滑,他便從馬上直栽了下來。
    他受傷的右腿已離了鐙,左腳腕卻套在鐙中,此時他身在半空,無從藉力,
  大叫了一聲:“啊喲!"惶急間右手一起,連點六指,在第五指上已點斷了馬肚
  帶,便連著馬鞍與那少女一齊摔下地來。
    砰的一聲,段逸先自著地,那少女為他用鈴帶繫於左臂,此時便也正跌入他
  懷中,啪地一聲,臂肘將他撞得好不疼痛。
    那馬兒在地上打了個滾,便又勉力站起,只覺身上輕了許多;它一聲歡嘶,
  撒開四蹄,潑喇喇地踏水奔入林中去了。
    段逸躺在地下,弓矢矛槍散落在地,真是說不出的狼狽,卻又是生平未有之
  奇遇。他一時也無力起身,鼻中聞到那少女身上芳澤清馥,不由微有繚亂之意,
  卻又不敢多想,只分心忖道:“我方纔所使這一招`乾'卦`九四'真是貼切至
  极,`九四,或躍於淵,無咎。'我這一下可不是險些跌到那河裏去?對了,今
  日只怕還有些`乾'卦`九三',`終日乾乾,夕惕若',這一日跑來跑去,累
  個半死。"轉念一想:“方纔與那人對射,又丟了馬,豈不是`睽'卦`初六'?
  又`見惡人無咎',又`喪馬勿逐';嗯,怕是還有些`夬'卦`九四',`臀
  無膚,其行次且,牽羊悔亡',說起來這卦倒準,只是這`臀'字改成`股'字
  就更對,不過我將她繫在臂上,成了`牽羊',這`悔亡'二字卻又如何說起?"
    他正胡思亂想,忽聽那少女呻吟了幾聲,似乎便要從昏迷中醒轉,他心中暗
  道:“若她醒來見到這副樣子,只怕不大雅相。"便勉力伸出右手,去解那還圍
  在那少女腰間,繫在自己左臂上的鸞鈴帶。
    他疲憊之下,雙手抖得利害,解了半晌也沒解開那鈴帶。不覺便心頭火起,
  雙手力撐,啪的一聲,那牛皮帶為他拽成三截,帶上鈴鐺被他內力所激,釘鈴鐺
  鋃的好一陣響聲不絕。他雖自虛疲,內力卻仍极深厚。
    他扯開鈴帶,調息了半晌,自覺精力稍復,便扶起那少女,就近找了個淺淺
  的山洞,將她安置在洞中;又回轉來撿起地上的弓矢長矛,都帶回到山洞中。
    安頓已畢,他便坐在洞口一塊岩石上調息勻氣。今日連驚帶傷,也自大耗精
  神。
    忽聽草聲細碎,一隻肥大兔子一蹦一蹦的正從他身前經過。段逸精神一振,
  慢慢伸手,從地下抓起一把石子,只怕自己準頭不夠,便忽地撒手,一齊打了出
  去。只聽轟的一聲,那兔子身周三尺之內,草摧石碎,沙飛塵揚,那隻兔子連打
  了十七八個觔斗,順著一道緩坡滾了下去。
    段逸歡聲大叫,站起身來,一瘸一拐,跟頭把式的也從那坡上追了下去,卻
  見那兔子已被打得不成模樣,恰好滾到那條小河之旁。
    段逸行到近前,抬起那兔子,那兔子軟綿綿的,全身骨骼盡斷。段逸笑道:“
  昔時薩垂太子舍身飼虎,你舍身救我二人,功業可又勝他一籌。你倒也乖覺,自
  已跑到水前等著洗剝。"一面便執了那死兔在河水中洗涮。他這一生只有別人侍
  奉他,他自己哪裏明白半點料理家事之術?他洗那兔子這時,竟是不懂剝皮拔毛。
    他洗了半日,復撈起死兔端詳半晌,越看卻越不象那麼一回事。可夙日翠羽
  是如何燒烤野味的,他當時不曾在意,現下自然也想不起來。
    他呆視良久,纔想起來應該將兔子內臟去了,便撕開死兔的腔子,又在水裏
  泡了半日。那兔子心肝肚肺,腸膽腰胰,一應全無。
    他洗淨了死兔腔子,便行上坡來,尋些枯木乾草,堆做一堆;卻又不懂如何
  生火,想起平日翠羽乃是以火折或引火用的杉木條、取燈兒之類引火,可自已身
  上卻沒帶。
    他心想:“不知這位姑娘可帶了引火之具麼?"便進洞去,連喚了那少女三
  四聲,那少女卻不答應,她元氣大損,一時之間哪能便好?段逸略一遲疑,心道:“
  事急便可從權。"便小心翼翼,伸手到她衣袋中,將触手所及的東西全掏了出來,
  見是一隻木梳,一隻小銅鏡,一條白手帕與兩隻盒子;打開盒子,一隻裏放著些
  牛毛細針,看來乃是暗器;另一隻卻是隔成三格,一格裏是青鹽,一格裏是香皂
  莢末子,另有一格是不知用什麼花製成的胭脂,鮮紅可愛,幽香撲鼻。
    段逸一愣之下,便覺飢火中燒,心頭忿道:“這小姑娘什麼都帶,可就是沒
  帶火折。"他本來甚為儒雅,可此刻肚餓如焚,竟然氣极敗壞。
    他又將那些東西全放回到那少女懷中衣袋,心道:“這卻如何是好?"情急
  之下,忽然智生,回到那柴堆之前,運起內力,雙掌一上一下,平平齊發,兩股
  掌力疾撞摩擦,砰的一聲,一根大木一跳,頭上冒了一朵火苗出來,餘下的枯枝
  乾草,卻都被他掌風擊得無影無蹤。
    段逸喜极而呼,撿拾了一大堆乾柴,也不分輕重,呼啦一下全堆在那火苗之
  上。他滿心以為,此番定是熊熊火起,不料等了又等,卻是全無動靜。他扒開柴
  堆一看,那火苗已給壓滅了。
    段逸哭笑不得,又依前法施為。砰然一聲,這次他心頭浮躁,掌力用大了,
  連那大木也為擊碎,碎木草葉,紛紛揚揚,便如大雪一般。
    段逸喃喃咒罵,又找大木去了。
    如此反復了三四次,他這纔明白,原來生火架柴,宜虛不宜實。直至太陽落
  山時分,一堆大火這纔燃起。段逸精疲力盡,所能想到的罵人話都早已罵光,坐
  在地上看著燃起的篝火,雖是肚中餓得更狠,卻也禁不住得意之情。
    他又歇了一會,便拿起那隻兔子,卻見死兔身上已然裹了一層枯草碎葉,皆
  是他适纔生火之時沾上去的。
    他便又下坡洗了一遭,上得坡來,天色已黑。藉著洞口火光,卻見山洞中那
  少女已撐著石壁坐了起來。
    段逸招呼道:“你醒了?我來烤兔子。"那少女點了點頭。
    段逸折根樹枝,剝去樹皮,穿在那死兔身上,便放入火中去,那少女“咦"
  的一聲,甚是驚訝,段逸暗自得意:“她不知道我會做飯。"卻聽火中“嗤"的
  一響,一陣焦臭,段逸道:“怎地這麼快就焦了?"急掣起那樹枝,卻見死兔背
  上毛焦了一片,翻開腔子,裏面卻是生的。
    便聞那少女“嗤"的一聲笑,段逸面紅過耳,惶愧無地,舉著兔子左擺弄右
  擺弄,始終不明所以。眼角卻瞥見那少女以袖掩口,雙肩微動;也不由便老羞成
  怒,額上鼻尖,皆自沁出了汗來。
    那少女見他又窘又急,方知他並非放意逗笑,便微笑道:“你將兔子皮剝了。"
  段逸一愣,便即恍然道:“對,正是!"便嘶啦嘶啦地將那死兔的皮剝脫了下來。
    段逸將兔子皮剝下,左右端詳,道:“正是這樣,正是這樣!我平常吃的兔
  子,都是別人剝得光溜溜的。輪到我自己,卻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。"那少女又
  笑了起來。
    段逸這纔將那光溜溜兔子小心翼翼放入火中。不多時便滋滋冒油,肉香四溢。
  段逸大笑道:“我先前還道是這兔子有古怪,與別處的不同,卻不料是多了層皮。"
    段逸不時便舉起兔子審視一番,他生怕燒不熟,烤了又烤,自是將那兔子身
  上弄得黑一塊,黃一塊,形貌不堪。
    二人便將兔子分了,那少女雖是餓极,可吃了一條兔腿,便已飽了;段逸卻
  將賸下的兔肉吃個乾淨,吃完了還不住的向洞外張望,只盼那兔子的親眷來尋它。
    段逸站起身來,復往坡下,掬水痛飲一頓,心道:“四處災荒,寸草不生,
  唯獨這裏山清水秀有兔子,倒真是老天開眼。"復思翠羽她們不知是否已突出重
  圍,不禁復擔心起來。
    忽聞背後一響,回頭一看,卻是那少女慢慢行下坡來,他便忙起身道:“怎
  麼了?有事麼?"
    那少女道:“我……我有些渴。"她語音楚楚,滿面羞窘之色。
    段逸素來只受別人伺候,卻未曾伺候別人。此刻也自不由暗暗歉疚:“我只
  顧自己,卻怎地未曾想到,她還沒喝一口水?"便忙著道:“你且坐了莫動,我
  去取水。"便忙著下了坡去,將日裏翠羽與己的水葫蘆從身上解下,傾去殘水,
  又裏外洗涮一番,汲了水帶上坡來。
    那少女甚是不好意思,接過葫蘆小小飲了數口,便自放下。段逸卻又不待吩
  咐,復下坡汲了水,放在她手邊,便自退開兩步,轉過身坐了。那少女也不由輕
  輕吁了口氣,垂首不語,面上頗有些感慰容色。
    那少女身体尚自虛弱,一時也無力起身,而段逸上下行走,腿上傷處亦復痛
  了起來。兩人便在坡上比肩而坐,相距三尺,均是一言不發。
    時當初夏,本應已炎熱,可山中之夜,風露甚重。晚星初上,新月如鉤,掛
  在枝頭。坡上青草茵茵,野花點點,在暮色之中,惟餘一片蒼茫;山風微動,夜
  露沾衣,二人各懷心事,都是愁上心來。
    段逸忽道:“卻不知她們能衝得出來麼?"
    那少女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"想起平日主婢情意,言下也自惘然黯然。
    段逸想著翠羽平時雖是舌尖嘴利,可對已實是親厚,也是不禁難過。可他又
  轉念一想,若翠羽她們已遭不測,眼下這般發愁也是無益,那少女身子虛弱未復,
  須得想法轉開她的念頭。
    想至此處,他便復問道:“你叫什麼名字?可能說與我知道麼?"
    那少女垂首微微一笑,半晌方道:“我叫楊鸞。"
    段逸將“楊鸞"聽作了“楊蘭",便道:“楊蘭,嗯,蘭心蕙質,這名字不
  錯。"
    楊鸞道:“不是楊蘭,是楊鸞,是上面雙絲夾言,下面一個鳥字的`鸞'字。"
    段逸道:“噢,是鸞鳥鳳凰的`鸞'字,這名字也好。"心道:“莫非我家
  那些驚鸞劍、驚鸞指,驚鸞掌什麼的,都是用來嚇唬她的法子?"
    楊鸞見他臉露笑意,便問道:“有什麼事情好笑麼?"
    段逸道:“沒什麼。我想起我家武功都叫做`驚鸞'什麼的,在尋思是不是
  都是用來嚇唬你的法子。"
    楊鸞聽得也笑了起來,道:“你們家武功起名字的時候,我還不知在哪裏呢。"
  頓過一頓,復道:“我爹爹叫我鸞兒。"
    段逸微笑點頭,心下甚喜,知她已不將自己當作了外人。便又問道:“你今
  年多大了?"
    楊鸞道:“十六。你呢?"段逸道:“我大你兩歲。"
    楊鸞點了點頭,從地上拔起一片草葉,放在兩瓣櫻唇、兩排貝齒間一節節的
  咬斷;忽又問道:“咱們前幾日遇到的那個強盜,你殺了他麼?"
    段逸一愣,道:“強盜?啊,你說的是許兄罷?我與他作了朋友。"
    楊鸞吃了一驚,道:“朋友?這人又凶又惡,還想對我們……對我們無禮。"
    段逸道:“英雄才俊,我與為友,仰其非凡,用其所長。難道不好麼?"
    楊鸞啐道:“象他這種……這種好色之徒,又算什麼才俊英雄?"
    段逸道:“好色不好色,與英雄不英雄無干,楚霸王尚有虞姬,李靖也有紅
  拂,白居易還愛兩名侍妾,可不都是英雄麼?"
    楊鸞看看他神情,也不由微笑道:“白居易是文人。"
    段逸道:“不以文武論英雄。"楊鸞笑了起來。
    過了一會,楊鸞忽道:“我師兄也常說`天下英雄,為我所用',你倒與他
  很象。"
    段逸道:“你師兄?"楊鸞道:“是啊!我是赤城派的,我爹爹便是赤城派
  掌門,叫作楊承玉,你一定聽說過罷?"
    段逸搖頭道:“沒有。"楊鸞臉上微露不豫之色,道:“你武功這麼高,怎
  會沒聽說過?"
    段逸笑道:“我雖會武功,卻不是武林中人。我練武功是為了防身健体,可
  不是打架殺人。"
    楊鸞甚是詫異,道:“你不是武林中人?那你是做什麼的?"她說話時不覺
  已轉過頭來凝目相視,一對明澈的眸子在暗夜之中,仍是光采熠熠。
    段逸站起身來,庄容答道:“我是大理段氏後裔。"
    楊鸞更是奇怪,問道:“你不是中原人氏?你是大理皇族?"
    段逸道:“是啊!蒙元佔我江山,壞我宗廟,可總有一日,我大理必能光復。"
  說至此處,他負手而立,瞻矚躊躇,壯懷激烈,溢於言表。
    他偶一回頭,見楊鸞坐在地上垂首不語,便笑道:“你放心,我祖上雖是大
  理僰人,卻也已受了中原教化,行事禮儀,与大漢宗族并無甚不同。"那“僰人"
  便是今日的白族人,乃是雲南最古的土著部族之一;他們自稱“白子"、“白尼",
  “僰人"乃是元明時漢人對他們的稱呼。
    楊鸞臉上一紅,道:“我有什麼可不放心的?我只是在想,原來你要天下英
  雄為你所用,是為了光復故國。"
    段逸道:“是啊!"楊鸞道:“那你是想作皇帝了?"
    段逸一愣,想了想道:“那我倒沒想過,不過我自己不太喜歡當皇帝。天下
  應由有德者居之,若能逐走元人,便該從我族內挑個德才兼備的人物來擔當重任。"
    楊鸞怔怔凝思了片刻,忽道:“我師兄倒也常說他要自創一份基業,他說他
  最佩服劉備,起於貧寒,卻終得結果。"
    段逸哈哈一笑,道:“看來我倒與他是天生的對頭。我最是喜歡曹操。"
    楊鸞吃了一驚,自東晉習鑿齒、南宋理學諸家將“亂臣姦雄"四字標在曹操
  頭上之後,還有哪一人敢自承心儀曹操?一時之間,只覺世間奇怪之人,莫出段
  逸之右。
    她心中驚詫稍定,便又道:“那你豈不是不做君子了麼?"
    段逸笑道:“我本就沒說要作君子啊!我愛曹操,便是敬他工於權謀,又敢
  為天下之先,有真性情;若這是小人行徑,那我便做小人也罷。"他與楊鸞雖是
  初識,可不知怎的,心中對她卻是信任親近,這許多從未對人說過的話對她說來,
  竟絲毫不覺為難,真如是至交重逢,好友相聚一般。
    楊鸞心中又是一震,好在他驚人之語自己已聽了不少,不至於瞠目結舌;她
  想了一想,忽然笑了起來。段逸道:“你笑什麼?我說得不對麼?"
    楊鸞笑道:“不是。不過你說話行事處處出人意表,倒真的象极了我師兄。"
    段逸微慍道:“我便是我,可不愛聽人說我象誰。"楊鸞笑道:“我師兄也
  是。"
    段逸一愣,隨即便也笑了起來,道:“若有机緣,倒要見識他的模樣。"
    楊鸞想著自己方纔說他“說話行事處處出人意表",便隨即想起他自割己肉,
  所致腿傷,復又問道:“你的傷處還痛麼?"
    段逸站在坡上,抖了抖右腿,笑道:“你不說,我倒忘了,雖是`臀無膚',
  現下倒也不如何疼痛。"
    楊鸞聽他說“臀"無膚,怎想得到他是在引用“易經"上的話,登時便大吃
  一驚,道:“是……是什麼……什麼的……"她想問怎會是“臀"上的肉,可女
  孩兒家臉薄,這“屁股"二字,卻教她如何出口?
    段逸雖未見她臉上又羞又窘又急的神色,但聽她語聲有異,便轉頭問道:“
  什麼什麼的?"楊鸞心中氣苦,險些哭了出來。
    可段逸隨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,不覺大笑道:“是大腿股肉,你先別忙便吐。"
    楊鸞心裏本來又驚又惱,又是作惡,此時聽他說是腿上的肉,便即大慰。雖
  仍覺不适,卻已放心許多;自己想想,也不覺好笑,“噗嗤"一聲,又笑了起來。
    段逸也笑道:“象你這般又急又笑,也真是累得緊。"
    月上中天,夜色漸深,二人一日勞頓,又說了這麼一陣話,都已疲憊,便相
  偕上了坡來,楊鸞復助段逸將火堆移到洞口。
    那山洞雖不甚深,可倒也寬暢。當下楊鸞倚在洞裏,段逸靠在洞口,各自安
  寢。兩人這一日突圍奔波,勞累已极,可此時安伏山洞,耳畔卻似乎仍能聽到千
  軍怒吼,萬馬長嘶;身子似乎仍在馬背上顛簸起伏,一時之間,竟是說什麼也睡
  不著。
    挨了一會,兩人都是心頭煩悶。段逸便忽地輕輕起了身來,行至洞外,略轉
  身向南,側面對了楊鸞,盤膝坐下,瞑目無聲。楊鸞知他是在行功吐納,自感內
  力不濟,便也靠在壁上運功調養。
    她內息運行完一個週天,感覺內力有所回復,心下甚慰;便收功睜眼向外瞧
  去,卻見段逸仍是盤膝坐地,兩個拇指相對,左手掌放於右手掌上,神情平和安
  詳,似乎心曠神怡。
    忽見他眉頭微蹙,似是不甚如意,隨即卻又溫顏微笑,象是有甚大快意事;
  已而眉舒唇緩,面上一副洒落之態。
    不多時候,段逸已連變了十幾種臉色。楊鸞不知他已身具數十位高手的內力,
  只覺甚是古怪,不由得有些害怕起來。
    但見段逸神情漸轉凝重,原來他清理內息,已至段星然的內力;他神色就此
  凝住,雙手之間卻發出微光。這微光便是現代醫學所稱的“人体輝光",一般情
  形之下极是微弱,可輝光為他內力所激,便愈來愈強,隱隱有五綵流動。古人知
  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,稱此作“虹化",神乎其神,自不免驚世駭俗;當日楊鸞
  見了,心下也自駭異。
    段逸捧氣貫頂,收功起身,背手望著漆黑一片的群山林海;他忽回身瞧瞧楊
  鸞,楊鸞半閉了雙目。
    段逸便不回向山洞,緩緩從腰間拔出兩柄長劍,向懷中取出汗巾,仔細拭了
  一遍。
    只聽嚓的一聲,那兩柄劍合於一處,化二為一。段逸劍交右手立在胸前,左
  手食中二指伸出,拇指扣住無名指與小指,捏了個劍訣,緩緩平擋於劍後。他右
  手長劍在月光之下清清亮亮,真如一泓秋水。
    忽聽嗤嗤嗤嗤連聲幾響,段逸已使開了劍法。他左手劍訣動得不快,腳踩六
  十四卦方位,步法亦頗緩慢,而他右手長劍卻是快如閃電,一瞬之間,便是十幾
  劍刺出,偶爾腳步動作一停,卻是凝重飄逸,兼而有之。
    楊鸞看得暗暗稱奇,心想與其稱此為劍術,倒不如稱之為劍舞更為貼切。可
  劍舞中站劍似乎無這連綿之意,行劍卻又缺此迅捷沉穩;段逸這套劍法當真是自
  成一路,卻絲毫不遜於其它高明劍術。
    段逸這一路劍法抽帶提格,點刺雲擊,崩截攪壓,劈挑洗掛;劍與身合,身
  與意通。他所使武功,本就無“招"而有“意",首重悟性。段逸天姿聰明,又
  是性情率真,這家傳武功,倒象是為他而創一般;此時這套驚鸞劍法在他手下施
  展開來,真是揮洒自如。
    陡然之間,段逸劍法忽變,腳下仍是踩著伏羲六十四卦方位,徐徐而行,卻
  顯是多了許多轉折變化;他身法雖不甚快,可飄飄忽忽,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,
  一擊之後,便即宛轉折身逝去,有如隨風而颺一般。
    楊鸞撟舌不下,心道:“他這一套步法可真是了得,雖是腿上有傷,不能快
  行,卻絲毫不減靈動。"
    段逸忽地長劍一立,已然駐足不動,復已成長劍立在胸前,左手劍訣擋在劍
  後的起手之式。山風吹來,他身上白袍飄飄,雪樹臨風一般。
    段逸收劍轉身,回向山洞,卻見楊鸞倚壁而坐;他先是一愣,隨即便歉然道:
  “我一時性起,吵醒了你,可真是對不住。"
    楊鸞微笑道:“是我自己醒的。"說著又放了幾根樹枝在那火堆上。段逸雖
  非武林中人,可看他練功畢竟不妥。
    月亮已將下山,山風寒涼,栖鳥夜啼,山洞之中篝火融融。此時兩人心中都
  已大為平和,迷迷糊糊之間,便睡著了。
  
    段逸內功深湛,睡眠甚少,只睡了兩三個時辰,便即醒轉。初夏之際天亮雖
  早,穹頂卻也不過方露魚肚之色。
    他向洞內看去,那篝火方滅未久,只見地上一堆焦炭,一縷青煙緩緩飄搖;
  楊鸞蜷在洞中一角,斜倚石壁,嫩臉勻紅,星眸未開,好夢正甜。
    段逸便悄悄起身,輕輕出了洞去,望著青山林海,清溪潺潺,想起昨日的血
  拚苦鬥,仿佛一夢。他活動活動手足,心道:“也不知官兵過完了沒有,須得早
  些出去尋翠羽她們。"可他心中卻又實在沒底,他腿上帶傷,楊鸞身体未復,昨
  日得脫重圍已是不易,卻如何能再行犯險尋人?他思量再三,終還是拿定了主意:
  “還是待上一兩日,待楊姑娘好些再去,方可保得無虞。"
    他自忖既是要待下來,尚須先尋食物,便順坡沿河,一路覓去。
    行過半晌,卻連一隻麻雀也沒看見,他直行出三四里路,四顧間方見坡上斜
  生了一株野桃樹。
    此時方纔五月天時,百果不熟,那樹上桃子還甚是青澀。段逸摘了兩隻小桃
  填入口中,便覺牙齒酸軟。他摀著腮幫,蹙眉不語,心道:“雖是酸得可怖,卻
  也聊勝於無。"便摘了些小桃子下來,兜在衣襟之中,回轉山洞。
    行過一程,忽覺鼻中似微有腥臊之氣,段逸尚自不明所以,卻聽路旁樹叢中
  忽拉一響,跳出隻白額虎來,他出其不意,嚇了一跳,“啊喲"一聲,桃子撒了
  滿地。那老虎聽他叫喚,也自吃了一驚,向後退了一步,卻仍是狠狠瞪著他。
    那大蟲幾日無食可吃,早已飢不可耐,也是自己作死,略猶豫一下,便張牙
  舞爪,撲將過來。
    段逸武功雖高,卻從未見過老虎。猛地裏見這畜生發威,也是不由心驚,“
  啊喲"一聲大叫,回頭便逃。那大蟲見人怕他,愈加凶猛,從後面一口叼住他長
  袍的後擺,死不鬆口。
    段逸又急又怒,扭轉身便在它頭上拍了一掌。喀的一聲,那大蟲頭骨碎裂,
  哼也不哼一聲,身子便即軟倒,耳鼻裏慢慢流出血來。
    段逸又驚又喜,伸手拉住長袍下擺扯拽,嘶啦一響,長袍給拽了開來,那老
  虎嘴裏兀自叼著一塊袍擺。
    段逸笑道:“你這大貓卻是活該,不去咬別人,卻來招惹我,將你的皮剝來
  做張褥子,倒也威風。"他掉了滿地的桃也不要了,嫌那大蟲氣味触人,便拖著
  它的尾巴,回向山洞。
    到得洞口,他探頭向內一張,卻並不見楊鸞。他吃了一驚,忙扔了死虎,走
  到坡前去望時,方遠遠望見她正坐在河邊梳洗。段逸心中大慰,适纔為那老虎一
  嚇,回來又吃一驚,力氣已丟了三分,便自一屁股坐在坡上,遠遠相望。
    只見一雙白色繡鞋放在楊鸞身旁,鞋上繡著一隻金色的鳳凰;她赤著雙足,
  手提著羅襪,正自踢水花玩。一陣山風吹來,聽見她正自唱歌:“滄浪之水清兮,
  ……可以濯我足……"段逸從後面看著她,只見她微微側著頭,一邊唱歌,一邊
  看著踢起來的水花,一副女兒嬌憨之態,並未發見自己。本來這“清泉濯足"便
  與那“焚琴煮鶴"、“背山起樓"一般,皆是大煞風景之事;可楊鸞此時做來,
  不惟不覺彆扭,反教人覺得清泉若無美人濯足,便少靈氣,美人若不清泉濯足,
  便缺襯托;象眼前這般,美人為佳景增色,佳景為美人添嬌,方是相得宜彰。
    楊鸞戲了會水,便將羅襪洗了放入鞋中,又拿出小梳子梳起頭來。但見她長
  髮如絲,瀑布一般直垂至足邊。楊鸞左手攏著頭髮,右手緩緩梳理。此時她已停
  了歌聲,收起雙足,斜斜跪坐在河畔大石上,從側面看去,她嘴角微微含笑,不
  知正想到什麼。她所坐大石色作青黑,石黛衣白,更映得她玲瓏剔透,真如河畔
  一尊玉雕相似。段逸看著她絕倫美態,也是不覺愣愣的痴了。
    楊鸞梳洗已罷,提起鞋履,赤腳上了坡來。她一邊行路,一邊低頭看著自己
  雪白雙足踩在草叢中之時,一滴滴的晨露滾上足背,又痒又涼,打濕了裙腳。
    她直行上坡,方見段逸正坐在坡上。她卻沒想到段逸這麼快便已回轉,微微
  一驚之下,便即大羞;忙背轉了身,匆匆將長髮打了髻鬟,也不顧鞋襪尚濕,便
  忙忙穿上,轉身回來時,臉上兀自輕紅未褪。
    二人誰都不好意思先開口,便默不作聲的一同回至山洞。楊鸞忽見門口橫躺
  了一隻大蟲,身子一震,忙自退了兩步,躲在了段逸身側,段逸回頭笑道:“別
  怕,已經死了。"
    楊鸞自覺有些不好意思,急於掩飾,便嗔道:“怎地你也不先與我說一聲?
  存心想看我出醜麼?"
    段逸急切道:“我……我哪有此意?我……"
    楊鸞微笑道:“沒有就沒有罷!又何必急成這個樣子?"她見段逸也發急發
  窘,可算大仇得報,心下自便平了。
    段逸便也一笑不語。見她忽喜忽嗔,忽羞忽笑,便象個小孩子一般,哪裏還
  似自己初見她時的憂鬱凝肅?
    二人便將那死虎抬至河邊剝皮開膛,細細洗剝。
    楊鸞忽問道:“你腿上還疼麼?"
    段逸道:“不疼了,已經結了痂。"楊鸞點點頭,低首不語,等她再抬起頭
  的時候,面上卻復帶了三分戚蹙之色。
    段逸見她忽又不樂起來,便忙自道:“怎麼了?你不舒服麼?"
    楊鸞搖搖頭,輕道:“那時你我素不相識,可你竟會不惜性命救我,若你因
  此有什麼不測,卻教我如何……如何過意得去?"她便復低下頭去,卻似先有兩
  顆小小水滴,微潤了她的長睫。
    段逸心下不忍,便相慰道:“我割肉倒也不全是為你,我自己也想嚐嚐。再
  說當年介子推為重耳割下股肉,不是也沒死麼?只須你將來莫象重耳一般,放把
  火將我整個烤熟了來吃就好。"楊鸞登不由“噗嗤"一聲,笑了出來;隨即復斂
  笑容,望他一眼,再無它語,只自低頭助他拾掇。
    不多時二人將那虎皮剝下。段逸撕了一塊已為那大蟲咬壞的後擺下來,將虎
  皮裏面血跡擦拭乾淨,翻來覆去,仔細察看。楊鸞一面洗涮死虎,一面道:“可
  惜眼下時節炎熱,老虎毛短,不然到了冬日,這虎毛長長的,做成褥子鋪在椅上,
  倒也威風。"
    段逸嘻嘻一笑,執起那虎皮,抓起虎皮上的兩隻前爪向著楊鸞一比,楊鸞一
  聲輕叫,跳了開去。段逸便胡胡作聲,帶著那虎皮舞了一陣,楊鸞在旁邊拍手歡
  笑,神色甚是歡愉。這二人一個一十八歲,另一個十六歲,少年心性,嬉戲胡鬧
  自是在所難免。
    兩人玩了一會,楊鸞已將死虎洗刷乾淨,段逸便隻手托著那光溜溜的死虎上
  了坡去。楊鸞找些枯木堆集一處,以樹枝穿了撕開的虎肉架在柴堆上,伸手入懷,
  取出兩塊燧石一片艾絨,生起火來。
    段逸將那虎皮拋入洞去,恰於此時回轉來,見楊鸞正將火石艾絨放入懷中,
  便隨口道:“你的物事藏得可真是嚴緊,昨日我在你衣袋裏尋了半晌,也沒找到
  火具,可不知你……"他一時失言,心下早自知不妙,忙自住口時,楊鸞卻早吃
  了一驚,忽地站起身來,瞪目相望,問道:“昨日你……你翻過我的衣袋?"段
  逸見她神色羞惱,便也不敢答腔,只是怔怔相視。
    卻見楊鸞忽地雙手掩面,“嗚"的一聲,哭了出來,直奔入了洞去。段逸不
  知所措,只得訥訥無語,也自跟了進去。但見她面向洞隅,背朝自己,仍自掩面,
  雙肩聳動,嗚嗚哭得大是無助。
    段逸心中又是憐憫,又是歉疚,便伸手去拉她的袖子,欲待相勸,楊鸞卻自
  身子一掙,要將袖子扯回,不料段逸扯拽甚緊,嚓的一聲,那綢衫的袖子登時一
  裂兩爿。她昨日突圍之時,袖子便已斷一隻,此時兩袖長短仿佛,倒也順眼許多;
  只是她的袖管寬大,山風從洞口吹入,袖子向上翻飄,藕臂玉手,盡露在外,也
  自不由更是又驚又羞,又氣又急;她雙手交互扯住袖管,哭得更利害了。
    段逸又闖了禍出來,益是無可适從,執著半截袖幅,當地躊躕半響,卻還是
  一頓足,也只得便自行了出去。
    他自怨自艾半晌,轉眼卻見一旁火堆上烤炙將熟,他四顧茫然,略一尋思,
  也只得忙著找了大樹葉,急至河邊略一沖洗,復上坡來匝葉於地,忙著就火中搶
  出那黑黃之物。
    他一番忙碌,偶舉頭瞥眼,卻見天上不知何時,已然陰雲四合。忽聽背後腳
  步聲響,卻是楊鸞也行了出來。她看到段逸,卻一言不發,徑下坡去。段逸叫道:
  “你去哪裏?"早見她既不答應,也不停步,一路走下去了。段逸心道:“莫非
  她賭氣要去投河?只是這小河這麼淺,卻如何淹得死她?"可他畢竟不放心,便
  急忙也跟了下來。
    楊鸞縱過小河,疾走而去。段逸輕功不濟,更兼腿上疼痛,跌跌撞撞,勉強
  跟著急奔,口中只叫:“楊姑娘,你去哪裏?"楊鸞卻更不理睬,愈走愈快,轉
  眼之間,便已將他撇下了十餘丈。
    忽然一道閃電自天而下,正劈在楊鸞身前不遠之處、坡上一棵高樹之頂。炸
  雷聲中,那大樹的上半截登時斷折,半天裏直倒將下來,正橫欄在楊鸞身前,險
  些將她砸在樹下;那下半截殘木烈烈地起了火來。
    楊鸞早是一聲驚叫,蹲在了地下。段逸忙即快步追上,奔至她身前看覷,楊
  鸞嚇得渾身發軟,小臉慘白,起身不得。段逸喚她幾聲不應,只得將她攙挽起來,
  往回便走,四野嘩然聲中,大雨已傾盆而下。
    回到洞口,一堆篝火也早為大雨澆熄,四下白茫茫一片,天上電閃雷動。
    段逸將楊鸞扶進洞去,二人渾身俱已濕透,段逸扶她坐了,卻也不及避雨,
  復奔出洞去,只忙著跑進跑出,往回搶那兀自泡在雨中的烤肉。
    好容易將虎肉皆搶入洞來,他看著烤炙皆如水煮,自也不免大是心疼;眼望
  洞外一片茫茫霧水,心道:“這也作怪,怎地不是滴水不落,便是暴雨傾盆?"
    他情知與楊鸞說話也是自討沒趣,便離她遠遠坐下,頭也不回,道:“你還
  好罷?便且自己去吃些東西,肚子空著卻不大好受。"
    楊鸞半晌不語。見他坐在洞口,洞外風緊,雨水斜灌進來,他身上水濕不乾;
  她心下自也不禁頗有所動,便道:“你……你還是坐進來些罷。"段逸回頭看了
  她一眼,便向裏坐了坐。
    忽聽外面喀喇喇一聲炸雷,山谷鳴響,楊鸞方纔已嚇落了膽,一聽打雷,全
  身登復一震,“啊"的一聲,忙縮身在了段逸身後,可她隨即便醒悟自己此舉失
  態,登自紅了雙頰,離他坐遠了些。
    卻聽段逸道:“`圣人聞風雷必以色變'。雷霆之威,一至如斯,倒也怪不
  得你。"楊鸞只瑟縮在他身後不語。
    段逸回頭一張,見她瑟瑟發抖,嘴唇泛白,也不知是因驚嚇還是濕寒;便道:
  “你若冷時,便取那張虎皮圍著罷。"他見楊鸞並不動手,轉念間便知就裏,復
  道:“它氣味不好,你便且披了我的袍子罷。"他受寒時內力自然發動,熱力蒸
  湧之間,長袍已乾,便自脫將下來,放在楊鸞身前。
    這次楊鸞卻沒與他釘子碰,略一遲疑,便也只是微微嘆了口氣,輕輕取過長
  袍,自披在了身上。
    那雨下了一日,到黃昏之時仍是毫不止歇。段逸一日行功,雖是只著裏衣,
  卻也自不畏風清雨涼;楊鸞日裏吃了兩小塊肉,披著他的袍子,躲在他背後,日
  暮時便復沉沉睡去。她鼻尖尚紅,淚容未褪,睡夢之間,猶有委屈之色。
  
    次日清晨,段逸睜開眼來,那場豪雨已停。
    他尚未起身,卻發現本自偎壁而眠的楊鸞睡著之後身子歪斜,螓首便靠在了
  自己肩後,她身子瑟縮,似乎夢中尚懷餘悸。
    他不敢驚擾,便躺著不動,卻早覺楊鸞髮上一縷清香,直鑽進了自己鼻孔。
  他心頭一盪之間,便忙復岔開念頭,不敢再多思忖,只怕自己會做出什麼奇怪
  之事來。
    他按捺片刻,便終是忍不住慢慢回頭,相望背後。但見眼前青絲如雲如霧,
  一抹雪白的後頸如玉生香;他再也不敢多待,忙自悄悄起身,便逃也似的爬出了
  洞去。
    卻見陽光猛烈,林間泥地尚濕,坡下那條小溪已變成一道浪花滾滾的河水,
  正自嘩然歡淌。
    他便信步而行,可他轉了兩匝,卻纔發現自己只在那山洞前坡下轉來轉去;
  他正暗罵自己,一回頭間,卻忽見楊鸞立在了面前。
    出其不意,他便吃了一驚,“啊喲"一聲,往後退了一步;卻見楊鸞微抿小
  嘴,也自一笑。段逸見她笑了,便也不由心下大慰,搭訕笑道:“你悄沒聲的掩
  到我背後,是想殺我不成麼?"
    楊鸞橫了他一眼,卻不說話,轉開眼光,只望向坡下的河水。段逸碰了個釘
  子,好生無趣,正欲回向山洞,卻聽楊鸞問道:“你在這裏轉來轉去做什麼?"
    段逸一愣,想起今早的情形,卻也不敢實說,只道:“我怕那老虎的親戚朋
  友來尋我報仇,因此躲出來,讓它們來叼去你便罷了。"
    楊鸞聽他說得滑稽,忍不住便笑出了聲來,道:“那我便告訴它們,凶身是
  你,教它們將你叼去!"
    二人同聲而笑,滿天不歡,盡隨笑聲而散;段逸望著她玉華初綻一般的笑容,
  也不由大是開心。
  
    二人共居數日,耳鬢相磨。楊鸞有時仍不免使性治氣,權當平淡日子的小小
  調劑,事過之後,卻又溫和体貼,關懷周至。段逸與她日夕相對,竭盡哄勸孩童
  之能事,不願衝突她半分;本來只有他吆喝呼斥別人的份兒,可此時情勢逆轉,
  卻是他有生以來的至樂。
    這日楊鸞便道:“這許久時候過去,元兵應該去遠了罷?"段逸應道:“應
  該是遠了罷。"楊鸞道:“卻也不知聰兒她們、與翠羽姑娘情形怎樣?"
    一聽翠羽,段逸登便跳了起來,道:“咱們便早些上路,快去尋找她們罷!"
    楊鸞點頭稱是,二人便自收拾諸物。段逸以虎皮包了長矛弓箭,放在洞中乾
  爽之處,找了些柴草蓋上;楊鸞將這數日間段逸與她塑刻的諸般木馬泥兔,捕獵
  樵採時撿到的奇形怪狀的石子兒,亂七八糟的包了一大包,也俱藏了起來,方纔
  與他相偕動身。
    二人出得洞來,都甚戀戀不舍。段逸忽道:“有朝一日,咱們與翠羽她們一
  起回來住。"楊鸞登時便即臉紅,白了他一眼,嗔道:“胡說什麼?"段逸一語
  出口,便已知必受申斥,受她一句搶白,訕訕的不言語了。
    兩人行了一程。楊鸞知段逸輕功不濟,便放慢腳步,與他併肩而行,段逸腿
  傷已然無礙,他內力充沛,腳下倒也並不如何慢了。
    直走了一個多時辰,方出山林,眼前便是一片丘陵平原,二人足下不停,辨
  明方向,東南而去。
    不覺天已近午,兩人方上了一座小丘,眼見一棵大樹如蓋,便上前坐下,略
  為歇息。
    忽然間只聽遠遠的一片人馬紛攘之聲,聽這聲息,當是人眾极廣。
    二人想起當日遭遇元兵的情形,也不由俱自心下一凜。忙相偕登上丘頂,极
  目望時,卻見東南方二里之外排開了一片人馬,雜色衣甲,多著白袍,俱以紅巾
  抹額,瞧這陣勢,約有萬眾之數;西北方三里處也有一片人馬,聲勢更為浩大,
  鐵鎧皮盔,強弓長槍,极見剽悍,卻正是元朝官兵。
    雙方遙遙對峙,劍拔弩張。
  
  
  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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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·cincin | 主题: - , 订阅: -
遍识天下英雄路,俯首江左有梅郎。
沙发
 cincin| 发表于 2002-01-18 07:26:20 | 只看该作者
  push by self
不管有没有个性都要有个签名
板凳
 leodance| 发表于 2002-01-19 00:10:18 | 只看该作者
  exi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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